2025年,消费者任先生在网上花81元买了一口“章丘铁锅”。收到货后他发现,发货地并非山东章丘,而是广东潮州。产品合格证上印着生产厂商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任先生按照手机号打过去,对面是一家家具店,对方说,他们不生产厨具。
打开电子商务平台,搜索“章丘铁锅”,商品成千上万,价格从21.8元包邮到上千元不等,发货地遍布浙江、广东、河北等地。从平台显示的信息来看,销量过万、过十万的店铺比比皆是。
“绝大部分都是假的,真的百里无一。”济南市章丘区铁匠手工艺行业协会会长刘紫木的声音里透着无奈,“这不仅是对消费的人的欺骗,更是对章丘铁锅这个品牌甚至是这门非遗技艺的慢性扼杀。”
从2018年《舌尖上的中国(第三季)》播出后一夜爆红,到如今假货泛滥、真品难寻,这口铁锅的背后,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打假拉锯战。千锤百炼都不怕,廉价“替身”的围剿却让章丘铁锅陷入了困局。
济南市章丘区龙山街道的一处车间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38岁的冯耀泽坐在冷锻工位上,右手握着小铁锤,以每秒钟两三下的频率敲击着锅坯。他已经这样打了,在他的身边,还有数十位不停重复着同样动作的匠人。
冯耀泽是聊城人,原先干纺织,经朋友介绍到章丘学艺。“学了半年就能打普通产品,越学越喜欢。”他现在打的是“名匠”级别的章丘铁锅——一口锅要锻打两万多锤,一天最多能打两口。靠着这门手艺,他每月收入上万元,已在章丘买房娶妻。
根据2025年5月发布的新版团体标准《章丘铁锅》的要求,章丘铁锅在锻造工艺上,按锤打次数将锅分为四级:一级产品需1万至1.2万锤,四级产品则要达到4万锤以上。锤打次数直接影响锅的内外壁粗糙度等关键指标。
那是2018年2月19日,农历正月初四,《舌尖上的中国(第三季)》播出了山东章丘铁匠传代打锅的故事。“12道工序,18遍火候,1000度高温冶炼,36000次锻打……”19岁开始打锅、年逾五旬的王玉海和妻子以及父亲王立芳在镜头前一锤一锤锻打铁锅的画面,让众多观众一下子记住了“章丘铁锅”和“36000锤”。
一夜之间,章丘铁锅成为“网红”。整个行业和匠人们猝不及防地被卷入了市场的狂热之中。“真是供不应求,全国各地都来章丘买锅。”王玉海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场面,狂热的买锅人让他招架不住,他不得不离开家出去“躲躲”。
节目刚刚播完,王玉海所在铁锅厂的2000多口库存铁锅便全部售空。新的订单仍在通过种种渠道源源不断地涌来。
“节目播出没多久,我们就接了两亿元的订单。”章丘区铁匠手工艺行业协会秘书长丛健生回忆,“我们2017年全年的销售额才2000多万元,就算工人加班加点,一年最多也只能交付三四千万元的货。”
节目播出的第四天,王玉海所在铁锅厂的缺货窗口已长达一到两年。但消费者不肯罢休,有人甚至先下单买锅盖,再排队等铁锅。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订单,说明我们好几年都没有多余的新货。我们只可以把全部的产品下架,并且开始招工,培训新的工匠。”没多久,“臻三环”“同盛永”等章丘铁锅厂家宣布停止接单,并陆续退单。
然而,就在正品“闭门谢客”、忙于赶工的那一段时间,市场上冒出了大量新的“章丘铁锅”。
刘紫木说,章丘铁锅走红后,仅当地就新增了上百家打锅的小作坊和个体工商户。“那时候,你在章丘沿着国道走,沿途都是打着章丘铁锅招牌的店铺,很多人之前根本没干过这行。”
与此同时,许多外地的铁锅开始“改名换姓”,电子商务平台上出现了无数打着“章丘铁锅”名义、发货地却并不在章丘的铁锅。“只要打着‘章丘铁锅’的名号,锅就不愁卖。我们关店3个月,人家卖了十几万口锅。”刘紫木说,这里面相当一部分是机器锅冒充手工锅。这些打着“章丘铁锅”旗号的商家,用机器在铁锅里打上密集的坑印,制造出人工锻打的痕迹。
正品的产能跟不上,假货迅速充斥市场。这导致章丘铁锅的口碑直线下滑,消费者越来越不买账。不到半年,网上慢慢的出现“章丘铁锅凉凉”“产品滞销”的唱衰声。
记者在某电子商务平台一家年销量超8万口的铁锅店铺发现,店内大部分与铁锅相关的商品都打着“章丘老式铁锅”“章丘大肚铁锅”“章丘锤纹铁锅”的名义,售价多在百元左右,销量则从上千口到上万口不等。
记者随机下了一单,发现产品的发货地址是浙江。店铺客服解释:“章丘铁锅指的是章丘工艺技术而不是品牌,没有正品和假货的区别。店铺在山东和浙江都有仓库,会就近安排有现货的仓库发货。”
“这家店铺的公司不是协会成员,售卖的铁锅产品也不符合团体标准。”刘紫木和记者说,章丘铁锅一年的产能只有二三十万口,但市场上一年售出的所谓“章丘铁锅”又何止几百万口?
2023年,协会曾统计过几家头部电子商务平台的相关情况:一个平台最多有近千家假冒章丘铁锅的商家,销量较高的有十多家。粗略估算,这些商家的月度总销售额在800万元左右。
“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仿冒品。”丛健生拿起一口锅向记者展示。从业多年,他一眼就能看出铁锅的工艺:空气锤锻打的锅,密密麻麻的锤印过于规则;另一种机器做的锅,是靠轧辊制造出蛤蟆皮一样的纹路;手工乱敲的锅,被随意凿出不规则的坑。
“你看这种‘蛤蟆皮’锅,竟然敢卖300块钱,多么荒唐。”丛健生向记者分享了一个发生在他身边的例子:2018年,他一个朋友花18000元买了10口“章丘铁锅”,平均一口锅要1800元。但拿过来一看,全是假货。“清一色的‘蛤蟆皮’,一口锅的成本可能就十二三块钱。”
一夜爆火和假货围城都来得太突然,制定行业标准、规范章丘铁锅市场迫在眉睫。
2018年4月,在当地政府推动下,章丘区铁匠手工艺行业协会紧急成立,着手注册“章丘铁锅”集体商标,希望用知识产权来保护这门非遗手艺。
2020年,协会发布《章丘铁锅》团体标准,明确产品要求、检测验证的方法、检验规则等。
“商标审查阶段就遭遇了大量异议。”丛健生说,很多新注册的个体工商户联合起来向商标局发起异议,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商标异议期3个月,他们每次都卡在最后一天提交异议材料,让整个申请流程再拖半年。多拖一天,他们就能多卖一天假货。”从2018年开始准备材料,到2022年9月被核准注册,协会耗时4年多才成功拿到商标注册证。
拿到商标注册证之后,协会开始通过法律手段维权,并重点针对明目张胆打着“章丘铁锅”名义造假售假的直接侵权者。
“起诉一个销售额上千万元的侵权公司,诉讼费将近十万元,这还不算律师费。但对方注册资本往往只有十万元,就算赢了官司也拿不到钱。”刘紫木无奈地说,“协会是公益单位,哪来这么多钱?”
一份2024年湖北某法院的判决书显示,某商贸公司以“章丘铁锅”的名义向湖北一家百货店供货,并在抖音平台售卖手柄、锅盖以及宣传图中标有“章丘铁锅”字样的铁锅,被判侵权。但因协会未能举证实际损失,最后法院仅判决被告赔偿16000元。
“最初他们直接打着‘章丘铁锅’旗号,这两年主要走‘擦边’路线,给产品起名叫‘章丘老铁锅’‘章丘传统铁锅’等,让我们消费者误以为是正品。”丛健生说,这属于攀附性使用,他从电商直播间买来的很多机器锅,用的多是这个套路。与直接侵权相比,目前关于攀附性使用的起诉案例相对较少,胜诉难度也更大。
“造假成本低,诉讼成本高。”刘紫木和记者说,相比传统电商,直播的即时性和视频内容审核难度,也让取证变得更困难。就算投诉成功,侵权链接被平台下架,侵权者只需将文字重新排列组合,便可以换个马甲重新上线,逃过平台的规则约束。
对此,山东博睿律师事务所律师陈瑞福表示,攀附性使用即利用与名牌商标近似的标识,误导消费者,属商标性使用,涉嫌侵权。司法实践中,此类行为多被认定为商标侵权或不正当竞争,数额巨大或情节严重可追究刑事责任。他建议协会成立专门维权团队,选取侵权突出、情节很严重的案件向公安机关举报,追究刑责,以儆效尤。
其中,有来自内部的,比如,有协会内部的会员单位造假,在直播间售卖假“章丘铁锅”;也有来自外部的,比如,外地个体商家联合发起“章丘铁锅”商标无效申请,还把章丘区政府告上法庭,要求撤销对协会的授权。
“协会从来不把知识产权维权当作牟利的手段,最主要的目的是让他们停止侵权,停止造假售假。”丛健生多次向记者提到,“章丘铁锅”虽为集体商标,但协会不想垄断。对非会员,只要按手工锻打技艺生产、符合团体标准,协会视为“善意使用”,不追究侵权责任,实际上也从未起诉过任何达标企业和个人;协会每年组织锻打技艺考核,任何人都可参加入会考试,协会提供带薪培训……
但他深知,这远远不足。“庞大的线上线下造假链条,仅靠协会的人力物力财力,难以撼动。”他已在打假和维权这条路上走了8年,希望未来能联合更多法律服务、公益服务组织,共同守护好这门非遗手艺。
“我们辛辛苦苦打一口锅,机器造的假货却比我们卖得好。”冯耀泽见到假货便急,偶尔忍不住评论几句,却也无可奈何,“我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的产品。”
打了40年锅的王玉海则满是愤懑与无奈:“气愤也没用,咱制止不了。”他忧心忡忡,既怕假货毁了章丘铁锅的品牌、寒了匠人心,又担心技艺传承出现断层——若年轻学徒辛苦锻打的收入,不及直播卖假货,这门老手艺恐难以为继。
如今,在章丘的一些村落,叮叮当当的锤声依旧从清晨回荡至深夜。那是几百位匠人坚守的印记,一锤一锤,敲着对非遗技艺的敬畏与执着。
这口锅的命运,早已超越器物本身。前路漫漫,这场关乎一项非遗技艺存续的打假之路,不知还要走多久。
监管部门的失职渎职才是市场上假货泛滥的根源。如果国家出台法律和法规,对这些恶意制假贩假的无良商家从法律上对他们实施严厉打击。比如凡是制假售假金额达到10万元以上的,一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以上并没收其全部非法收入,再课以制假售假金额10倍的罚款。如此,才能从根本上遏制这些不法商家制假贩假的歪心思。
话说回来,正品的章丘铁锅1800一个是不是太贵了?1800元,什么材料这么贵啊!
我30年前结婚时,就在家附近的土产店,买了一个铁质炒勺,不到20块钱吧! 那时候,不都是手工敲出来的!
8月4日,哈尔滨,暴雨。街头一家咖啡店门口,挤满躲雨的人。雨太大,伞也挡不住。大家挤成一团,却都没有进店。店员刘思淼站在门口,拿着麦克风一遍遍主动招呼躲雨的人进店避雨:“进屋!来来来!进来!往里走!”。“命令式”的喊话,盖过了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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